情深深深几许

我的口味比较杂嘿嘿。除了峰哥外,所有的角色对我来讲都是原创。就酱

烟锁重啾【1-12】

rou:













这几日督军府上上下下噤若寒蝉,不敢多行一步,不敢多言一语。盖因那 间日日夜夜点着灯,关着门的祠堂。








骏马踏踏而来,停在督军府门前。




督军翻身而下,大氅掠过,长靴靴跟的黄铜马刺闪烁暗光。




副官上前,去接大氅和马鞭。




督军一边解开大氅一边问,“说了没有。”




副官一顿,“……没说,也不肯吃饭。”




督军眉头一皱,连大氅也不解了,大步走进屋里。




副官担心出事,急忙跟去。




督军走到祠堂之前,顿了一顿。伸手按住门,往里推开。








一室憧憧牌位,莲台两点忽明忽灭烛芯。








陈深直挺挺跪在地上。听见了身后咔咔而来的靴声,垂下眉目,却不回头。




督军在陈深身边站住,不看陈深,只看牌位。




两人一站一跪,都不说话,都等对方开口。




督军越等,越是等不到。越是心头火,眼前怒,握住了马鞭,冷冷道,“怎么,哑巴了。”




陈深垂着眼,一声不出。




督军握紧了马鞭,压住了怒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蓦的停下,“……把那个人的名字给我。”




陈深这才开口,数日疲惫,声音沙哑,“……父亲知道了,待要如何。”




“待要如何?你问我待要如何?”督军厉声道,“我倒要问你,你要我如何!”




争执声隐隐透出祠堂,连副官在内,谁也不敢往里头看,谁也不敢往耳朵里听。但光是漏出来的只字片语,便让人心惊胆战。




前不久,督军赴漠河公办三个月,之前也出过这样的公差。但这一次,却出了泼天祸事。




督军对于自己的这颗掌上明珠,从来无所不从,无所不依。如珠似宝,百纵千骄。盛京城里一手遮天,也要为这颗掌珠拨云见日。奉天省中旌旗铁戈,也要为这颗掌珠叱咤开道。




越是如此,今日越是怒火滔天。




陈深漠然道,“我丢了父亲的颜面,也愧对父亲往日的教导,只求父亲让我出城去。”




督军握得手指关节发白,说,“出城去,然后呢。”




“……从此隐姓埋名,绝不辱没父亲的名声。”




督军心头火起,怒视陈深,却见陈深面色苍白,神情憔悴。




“……好。”督军说,“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




陈深容色一动,却听督军说,“医生说你有了三个月,那我就把三个月之前你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去过的每一处都查得清清楚楚!我就不信,把这奉天翻过来,还找不出这个人!”




陈深大惊,“父亲!!




督军转身便走,陈深一时情急,膝行上前,一把抓住了督军的大氅,“父亲!!”




这一声仓皇至极,不由得督军停下脚步。




陈深心知父亲雷厉风行,说要如此,必定如此,这样一来,自己苦守的秘密难保不被翻出来,心急如焚,情急道,“求父亲不要!”




督军回头,面色却是雪白,“……你求我?你难道觉得,我问你要这个名字,是我在逼你? 你难道觉得,是我要害你?!”




督军这番话,又痛,又苦。




陈深听在耳中,心头如遭重击,又痛,又悔。




痛的是有口难言,有情难诉。悔的是那一晚,情难自禁,铸成大错。




“……是我……”陈深发着抖,说,“……是我引诱的他,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不是他的错。”




督军心头犹如刀割。自己捧在掌中,放在心上,恨不得春风化雨不得淋半分的人,却跪在面前,身怀孽种,苦苦哀求。




“……好。”督军开口,声冷面冷,“你为了这个人能袒护如斯地步,我不再逼你。”




陈深松开手,气力耗尽,心头万箭攒簇。




督军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陈深骇然,抬头看向督军。




督军冷冷,“你愿意,那便少吃些苦头。你若不愿意,少不得艰苦一些。”




陈深如坠冰窖,浑身发冷,颤抖着手去抓督军的大氅,喉间涩涩,想哀求他。




督军却退一步,抽出大氅,眼底痛极而决绝,“恨我也罢。我今日才知,在你心中,我不过如此而已。”




说完此句,督军转身离开。




陈深跪坐在地,看着自己撑住地面的手。慢慢的握紧了,指尖刺入掌心。




自己一念之差,有了这个孩子,也累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盛京城的督军有一颗掌珠。




督军呵护之至,娇纵至极。








陈深骑的马未必是最快的,但必定是最好。喝的酒未必是最醇的,但必定是最贵。想当年,十六岁生辰那日,全城放了一千放的烟花,倾城相贺。




有人敬过一柄手枪,是俄罗斯皇室所用,象牙精雕细琢的枪柄,镶了红宝珍珠。




督军拿在手里掂一掂,说,“这般沉重,你拿得稳?对得了准头?”




陈深把枪拿回手里,说,“我要它的好看,又不要它杀人。”




督军说,“果然是物如其人。”




陈深骄傲的抬一抬下巴。




督军含笑说,“华而不实,不堪大用。”




陈深在督军身边坐下,歪着头看督军,说,“我刚才没听清楚,父亲再说一次。”




督军见陈深说这话时唇角犹带笑,但清楚脾气,这是小豹子被惹怒了,爪子正蠢蠢欲动,伺机挠一下。




督军说,“我让副官给你找一柄好用的。”




陈深说,“我不要,都不好看。”




督军说,“不是让你带着好看,是让你防身。”




陈深说,“我防身做什么。”




督军说,“你身无一物,若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办?”




陈深眼睛一转,唇角抿住笑,如欲放未放的蔷薇,说,“谁欺负我,我告诉父亲,父亲替我杀了他。”




督军伸手捏一捏陈深的鼻子,“喊打喊杀,活像个土匪。”




陈深索性歪在督军的肩上,说,“我继承父亲的衣钵,父亲是土匪头子,我就是小土匪头子。”




督军看陈深,心中盛满欢喜与骄傲。




陈深有督军陪着,也是日复一日的快活。




但督军也不能时时陪着陈深,总不免外出公干。




陈深百般无聊,打马走城,看花听曲,总觉得无甚趣味。




直到,遇见一个军机处的书记官。




那书记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斯文,行事有礼,见到陈深也是不卑不亢,既不逢迎,也不畏惧。




陈深觉得有趣,戏耍了几次,那书记官也不动气,任凭陈深挑衅捉弄,依旧是将陈深当做朋友一般相处。




陈深有这样一位飞扬跋扈的督军父亲,在城中历来没有什么朋友,旁人也不敢轻易结交。




但这位年轻书记官却对陈深耐心温和,又有丰神俊朗的外貌。陈深心中渐渐生出好感,两人结伴,同进同出,促膝深谈,许多想法都是一拍即合。




正在这时候,督军办完公差,回到盛京。但是很快,又要启程去漠河。




陈深心中怏怏不乐,书记官温言相询为何不快。




陈深便说出,父亲匆匆来去,一年难得聚上几天,自己心中苦闷,父亲虽知,却用千依百顺来弥补。




陈深失落道,我何尝要什么金鞍玉马,我也不要什么全城烟火。我只是……只是想要他多陪我一阵,哪怕,是多陪一天。




书记官看着陈深郁郁,出了个主意。








若能时光倒流,陈深宁愿自己死了,也不会听从这个主意。








书记官拿来一小坛酒,这是北平的老字号佳酿,入口柔滑,回劲却猛。




陈深诧异,这是……?




书记官说,你灌醉了督座,他误了车,便可多陪你一日。




陈深一口回绝,说,这不行,兹事体大,不容胡闹。




书记官却说,督座此去漠河,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陈深一怔,说,……这么久?




书记官再循循劝诱,这次不是紧要军情,况且这酒最多让督座晚出发一日,出不了大事。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




陈深犹豫片刻,收下了酒,也找副官来打听。果然,漠河此去至少一旬,也不是紧急军情。




书记官又言语温柔,又百般哄诱,督军若是怪罪下来,自己一力承担。就算督座雷霆震怒,自己也不后悔。你我已是知己,为了知己两肋插刀,又算得了什么。








送行那一夜。




书记官代陈深定了包厢,治了一桌督军爱吃的菜。




陈深拿着酒壶,一时犹豫,一己之私,一念之差。




一步错,步步错。








发现酒有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督军扶着额头,神情既是诧异,又是痛楚。




他提防天下人,都不会想到去防陈深。




陈深还当酒劲如此之快,去扶督军。却反而被督军一把扣住手腕。




督军心中欲浪炽烈,小腹一团猛火。一丝清明闪过,仿佛知道眼前人是何人。但转眼间,那丝清明便被欲火吞噬殆尽。药性凶狠,烧灼他,逼迫他撕开眼前人的衣裳。




陈深错愕,直觉抵抗。




被药性折磨的男人如凶兽一般,将所有的挣扎都扼在掌中。




瞳仁贯血,双目赤红,心中狺狺,叫嚣要用血肉止渴,更要用这具白璧一般的,柔软的,白皙的身躯来填满欲壑。








陈深既惊又惧,被他重重摁倒在地,双手反剪身后,衣裳破裂,肌肤触到冰凉空气。




不可以!




这绝不可以——父亲!








月过中天,满室狼藉,盘碟碎了一地。




督军眉头紧皱,药性未散,昏昏沉沉蜷在原地。




陈深慢慢坐起身来,月光照得衣衫不整,一身青紫痕迹。垫在身下的外套,有模糊的血迹。




脑子里茫茫然的,还不能回想,还不愿意相信发生了什么。




万籁俱静,忽然听见隐隐脚步声。




还有那熟悉的低低交谈声。




是书记官。




陈深一瞬间脑海雪亮。




刻意与自己结交。




酒里的药。




酒楼的包间。




为什么这番挣扎的动静,却没有人靠近。








——一切早有预谋。




这些人,就是要在事成之后拿住现场。




他们不光是要自己的父亲身败名裂,更要自己的父亲在药醒之后,痛苦难当,悔恨终生。




用心歹毒,无耻之尤!




陈深恨得几乎要杀人,但看见自己的一身惨状和督军,这一腔怒火又硬生生咽回去。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护住父亲一生声名。




陈深忍住身上钝痛,支撑站起,将灯油泼洒在地,放上一把火,咬牙勉强背起父亲,从窗户爬到了隔壁房间,趁着众人救火忙乱之际,回到了督军府。




督军府中,副官赶来迎接。




陈深只说是喝醉了,由副官帮忙将父亲扶回房中,打发走了副官,自己将父亲清洗擦拭,换上睡衣。




陈深自己撑回了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身上处处疼痛,心中懊悔愤恨,恨不能立死,昏昏沉沉,却是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督军已去漠河。




陈深暗中部署,去缉拿那名书记官。可人却早已经走了,大约是酒楼起火那夜看出了不妥,立即抽身。




陈深越是恨,越是忍恨,越是冷静,着人四下打探,务必将此人捉拿回来,严刑拷打也要问清楚幕后主使。








但就在这个时候,陈深吃什么,吐什么,原以为是心思焦虑。叫来医生一诊,医生当时就跪在了陈深跟前。




陈深反而吓了一跳,再三逼问。医生终于吐露真言。




陈深愣在当场。




医生两股战战。谁不知道,眼前这一位是督军的心尖尖,如今居然未婚结珠,只怕自己第一个要被灭口。








陈深眼前阵阵发黑,直到黑得不见一丝光星。




还记得让人把医生拖下去,关押起来,不可走露半点风声。








陈深坐了一会儿,方才抬起手来,慢慢按住小腹。




自己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从小时候起,自己就敬重他,仰慕他,钦佩他,更容不得旁人来诋毁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成了父亲最大的耻辱和把柄。




便是自己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能让父亲想起这个孩子的由来。 








就算是看着父亲站在自己的面前,神情失望至极,“你求我?你难道觉得我问你要这个名字,是我在逼你? 是我要害你?”




陈深心中,宛如刀绞,痛悔难挡。




痛的是有口难言,不能辩解。痛的是有情难诉,此心可鉴,我对父亲从来没有半分不信。




然而大错已铸,不容回头。




陈深咬牙,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一线血脉。纵有错,也是错在自己。纵有天谴,也是罚在自己。








督军下令,放陈深出了祠堂。




陈深回到房间修养,端上来的食水却不敢碰,唯恐其中下药。只待夜深人静,便收拾好了包袱,悄悄潜出去,刚刚到大门口,却听咔哒一声开关,满室皆亮。




陈深心下一沉,咬住了唇,回过身去。




督军坐在大厅上首,膝上一柄乌黑发亮的马鞭,眉眼阴郁,彷若山雨欲来。












督军遮夜坐在大厅里。




心里算定陈深必走,又盼自己算得不准。真的听到了陈深的脚步声,见到了陈深的身影走向门口,他忍住心中怒火,扬手开了灯。




陈深立住脚,背影僵了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咬住了唇。




督军开口,声冷如冰,“你去哪里。”




陈深沉默。




督军站起身,走到陈深跟前,“我问你,你去哪儿。”




陈深垂着眼,咬得嘴唇发白。




督军看陈深手中的行李箱,再看陈深的面容。




陈深垂下眼,眼帘盖住乌黑圆润的眼珠。他从来没有这样躲避过自己的眼神,督军心中此时此刻只想将那孽种的祸首拖出来军法处置,冷声说,“火车站,还是马车站。”




陈深嘴唇一动,轻声说,“……父亲,请你让我走。”




督军抓住陈深的胳膊,力气甚大,抓得陈深吃痛,却不呼痛,皱眉强忍。




督军咬牙道,“我不妨告诉你,火车站也好,马车站也好,盛京四门九道,我都已安排了人,你哪儿都去不了。再过一时半刻,待我抓住了那个人,你便想好如何见他最后一面,何处为他拣骨!”




陈深胸口一阵阵烦闷欲呕,既是体力不支,也是精神憔悴,不由得挣开了督军的手,怒道,“没有这个人!信不信由你,反正,你谁也抓不到!”




督军气道,“你包庇他还要包庇到什么时候去!”




陈深脑子都在一涨一涨的跳痛,“父亲说的包庇是什么?如果是指我不肯说出此人姓名,那父亲错了!我不说出他的名字,不是因为袒护,而是我尚有三分廉耻!一开始便是我曲意诱引,他从来不情愿,连这个……“陈深捂住小腹,脸色铁青,“……这个孩子都是我自己惹出来的,如今父亲都知道了,父亲要如何?!”




督军一双眼如幽暗火中淬炼的刀锋,肌肤受之,几欲裂痛。陈深被这样的眼睛盯着,自责屈辱、悔恨罪咎,统统涌上心头,几乎站立不住。




督军开口,“……你说的,都是真的。”




陈深握紧拳,“……绝无半句虚言。”




督军说,“你再说一次。”




陈深吸一口气,说,“是我勾引了他。父亲把他抓出来,是要拿枪抵住他的脑袋,逼他娶我吗。父亲是要我成为奉天城里,最大的笑话吗。”




督军盯着陈深的双眼,却说,“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做不出这样的事。”




陈深心中猛地一痛,一阵鼻酸,连忙转开头去,掩饰眼眶泛起的热潮。




父亲对自己,信之重之,爱之护之。




自己却……自己却听信小人之言,连累父亲做下违背人伦之事……,想到这里,陈深心中剧痛。




督军看着陈深扭过头去,露出一弯白皙细腻的脖颈,心头也不由得酸楚,“……好吧,我不问你了,你回屋里好好休息。其他事,我们明日再说。”




陈深的手微微一颤,说,“……我想求父亲一件事。”




督军苦笑,“我什么时候不应允你。”




陈深说,“……我要离开奉天。”




督军变色,“为什么。”




陈深不语,却下意识按住小腹。




这孩子决不能出生在这儿,连带着自己也不应该再留在这儿。




自己就该远远的离开,找一处隐僻地方,哪怕……哪怕一生再也见不到父亲,也好过日后有人拿这孩子要挟父亲。




督军看见陈深举动,问,“因为这个孩子。”




陈深默认。




督军握紧了马鞭,力道之大,竟让鞭柄隐隐发出吱嘎之声。




陈深低声说,“求父亲成全。”




督军心中痛极怒极恨极恼极,却又存着最后一丝冀盼,“阿深,你看着我。”




陈深略一犹豫,抬眼看住。




小时候,阿深喜欢什么,自己便给什么。




阿深高兴了,要自己抱着背着,要搂住自己的脖子,腻在自己的身上,说父亲是世上最好的好人。




阿深难受了,便咬住嘴唇,忍住抽搭的哭泣,大颗大颗的透明泪水滚落面颊,闹得自己也不好受。




阿深哭累了,就俯在自己的腿上,说,父亲不要阿深了。




自己抱住了小小的柔软的身躯,心中又酸又涩,说,父亲要的,父亲一辈子都会照顾阿深。








如今这孩子长大了,却为了其他人,说,求父亲成全。








督军一双漆黑的眼盯着陈深,说,“阿深,你听话,不要闹了。”




陈深却沉默而坚决的摇头。




督军咬着牙,一字一字问,“阿深,难道你要因为这个孽种,离我而去?”




孽种二字,听得陈深心中一震,下意识退后一步,颤着唇,说,“……求父亲成全。”




督军怒道,“陈深!你真当我拦不住你?!”




陈深只要一想到自己被强留下来的隐患,当即心神大乱,脱口而出道,“你留不住我,除非……除非你杀了我!”




督军勃然大怒,手腕比心思快,一声鞭响炸开。




夜色中。




厅内寂静。




两人对立。




陈深一动不动,面上一道殷殷鞭痕。




督军的手在颤抖,色厉内荏,“你真当我不舍得?!”




陈深不言语,提起行李箱,向门外走去。




督军怒道,“站住!”




陈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要走,必须要走。




跨出一步,却是眼前一阵漆黑,天旋地转,就此不知。








再度醒来,陈深茫茫然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督军坐在床边,见陈深醒了,便揿铃叫仆人送来热牛奶。




扶起陈深来,让陈深靠在肩弯里,亲手拿着杯子,慢慢喂了两口。




陈深推了推杯子,督军低声问,“不喝了?”




陈深摇摇头。




督军扭身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再转回来,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陈深,白皙如脂的面颊上多了一道刺目鞭痕。




督军伸手,拇指轻轻拭过伤疤边缘。




陈深觉得刺痒。




督军轻声问,“为什么不躲。”




陈深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欠父亲的。”




督军说,“胡说。”




陈深说,“我惹父亲生气,令父亲失望,父亲打我罚我,都是应该的。”




督军喟然叹息,轻声问,“阿深,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不去找他,我只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




陈深沉默了很久很久,方才说,“……他是仁人君子。”




督军皱皱眉,想不到自己的掌珠会看上这样的道学学究,再问,“你喜欢他?”




陈深一怔,随即苦笑。




这腹中的一团血肉,全然不是因为情爱。




陈深低声说,“……是我对不起他。”












督军又陪了陈深一会儿,握住了手,柔声细语的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深好几天没吃过像样食物,但想了想,犹豫着说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便是咕噜一声。




督军失笑,说,“你怕我在吃的东西里放药。”




陈深嗫嚅,“……不、不是。”




督军早已让厨房熬了燕窝粥,此时命人送上来,端在碗里,舀了一勺,吹了吹,自己吃了。


陈深诧异。




督军吃了这一口,才又舀起一勺喂给陈深,笑说,“这样,可放心了?”




陈深讪讪,“父亲,我……”




督军不以为意,“知道你不放心,但你为了肚子里的这个,也要吃点东西。”




陈深半信半疑的看着督军,清楚自己父亲的性格,难道就这样作罢?




督军像是知道陈深的疑惑,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办法,我若不肯留它,便留不住你。”




陈深抿住一点唇,忍不住泛出笑意。




督军说,“肯吃了?”




陈深说,“冷了。”




督军说,“我让人去热。”




陈深说,“不甜,不好吃。”




督军失笑,“是让你补身体,又不是给你吃着玩。”




陈深见督军这般神情,终于放下心来,吃了一口燕窝粥。




督军一边喂一边说,“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你这三餐一定 要 好好的吃,我回头叫个医生,给你开些补药。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信的, 那就找个人给你试药,人选你定,我一概不过问。”




陈深再不信,此时也信了八九分,伸手揪住了督军的袖角,小声说,“父亲 对我真好。”




督军说,“方才是谁跟我决绝,一心求去。”




陈深心虚,故意诶哟一声。




督军果然问,“怎么了?”




陈深说,“脸上疼。”




督军放下碗,伸手去摸陈深的面颊,见那道鞭痕泛出青紫淤血,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都不知道躲。”




陈深说,“不但不躲,还不涂药,要这道疤长长久久的留着,才好提醒父 亲今日对我多么凶。”




督军捏一捏陈深的鼻尖,“你这个小土匪,明明是你的错,反倒成了我的。”




陈深说,“我不管,就是父亲打我。”




督军挑挑眉,两人看着彼此,相视一笑。








督军陪陈深吃完了一碗燕窝粥,又看着陈深睡着,才起身出去。




副官等在门外。




督军一出门,原先为了哄陈深而做出的温柔神色瞬时收回,冷若冰霜道,“药呢。”




副官低声道,“按您的吩咐,都放在粥里。”




督军去了书房,在附着的盥洗室抠了嗓子,吐出尝的那一点燕窝粥,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副官等在门外,面露担忧之色。




督军洗完了手,走出盥洗室,道,“从明日起,将药放在食物和水里,分量一定要少,切莫让他发现。”




副官应了一声,但忍不住说,“督座,这药这么吃着,迟则三个月,快则一个月,那……那个孩子就……”




督军用丝绢擦着手上水珠,神色淡漠,“就如何。”




副官不敢出声。




督军抬起眼,眼珠冷冰冰,剔透犹如琉璃,“阿深自己还是一个孩子,一时犯了糊涂,自然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帮忙纠正。”




沾了水珠的手绢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督军冷冷看着手绢,如看被丢弃的垃圾。








陈深自此注重起了养生,也是督军的一句话提醒了,‘便不是为了自己, 也要为了孩子’。




马也不骑了,酒也不喝了,靶也不打了,喜欢的一切热闹都减免,不再飞扬跋扈,也不再跳脱胡闹,每天早睡早起,三餐也乖乖的吃。




实在闲得没事干,就去督军的书房里,要么磨书看,要么磨着督军说话。




督军无奈,说,给孩子做做榜样。




陈深一抬下巴,我这个榜样,做得很好了。




督军叹气,糟糕,这孩子生下来,怕又是一个小土匪。




陈深靠着书架,听见这句话,噗嗤一声笑。




督军问,笑什么?




陈深走到督军的身边,环住了督军的肩,说,以后父亲身边一个小土匪,一个小小土匪,咱们家里,可就真成了土匪窝。




督军摸着陈深的手腕,长了一些肉,显得圆润。




督军垂下眼,也微微一笑,说,听上去很有意思。








陈深被督军纵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这几日心定下来,也应了事缓则圆这句 话,真让他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只要自己不说,谁都不会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就算滴血认亲,他和父亲还有孩子,本就是血脉相连,便能相融,又证明得了什么。




想通了此节,陈深意气奋发起来。既然伤不了父亲,天下便没有任何事,能令自己畏惧。




陈深放下心头大石,兴致勃勃的淘换起婴童用具,一时是婴儿床,一时是启智读物,一时连小马驹都备下。




督军由得陈深张罗,只说一句,随你怎么教,不要像我就好。




陈深起初不觉得,转念品出味道来,气得说,像你怎么了,你不就是教出一个顶顶好的孩子么。




说着,叉腰。




督军笑着说,好好好,顶好再教出一个你。








这一晚,督军结束了公文工作,回到家里,正好遇上饭点,便与陈深一桌吃饭。




陈深见督军回来一起吃晚饭,高兴得很,但也悄悄跟副官使眼色,让副官将原先试菜的人都撤下去。这段日子,虽然过得开心,但陈深实在不敢放心得太早,依旧是每一道菜,每一道点心,都让试菜的人先吃过。




副官接到陈深的眼色,顿了一顿,低头退下,掩住了复杂神色。




督军无所察觉,在桌边坐下,与陈深谈天说地,夹菜吃饭,舀了一碗虾茸丸子汤给陈深。




陈深还没来得及吃,便觉腹中微痛,只是痛楚微弱,一闪而过。陈深当是 往日常有的不适,便没有在意,接过丸子汤,正要吃。




一声清脆碎响。




丸子汤溅了一递。




陈深一手扶住桌子,站不能站,坐不能坐,摇摇欲坠。




督军立即起身来到陈深边上。




陈深感觉得到小腹底下疼痛一波波涌来,越来越强烈,有什么湿意弥漫。




他面色惨白,抓紧了督军的手,一双眼仓皇的看向督军。




督军紧张,“怎么了?阿深?”




“……”陈深唇翕动,“父亲……我的肚子……”




督军变色,道,“叫医生来!”












陈深躺在床上,裤子便血濡湿,换了一条,又铺了一层垫子。




陈深面色苍白,督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深伸手紧紧抓住督军的手,心中恐慌,涩哑道,“父亲,我的孩子……孩子……”




督军安慰道,“阿深不怕,不会有事的,医生很快就到。”




副官带着医生匆匆赶到,“督座!医生到了!”




陈深看向门口的医生,却听督军厉声道,“怎么回事!?这个药,你明明说对大人的身体没有损伤!”




医生满头冷汗,说,“督座,容我查一查……”




陈深却是呆住。




看向督军,失去血色的嘴唇动了一动,“……父亲?”




督军看住陈深,眸光坦荡,毫不躲避,说,“阿深。”




陈深觉得身子迅速的冰冷下去,冷得浑身发抖,“……父亲,不是我想的那样……”




督军握紧陈深的手,像是加重自己的语气,说,“阿深,我是为了你好。”




陈深睁大眼,眼中浮现不敢置信。




督军心痛,声音越发柔和,“这个孩子不应该留下,我答应你,等你养好了 身体,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陈深不知哪里的力气,猛地坐起来,眼泪一下涌了出来,“……父亲!这是我的孩子!”




督军沉声道,“阿深!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你不知道!




陈深盯着督军,眼前竟是模糊得看不清督军的面容。




你不知道,这是我们的……!




陈深捂住小腹,手掌止不住的颤抖。




自己该怎么说,该怎么跟父亲解释。难道要说,腹中这团即将失去的血肉是自己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弟弟。是自己的孩子,也是父亲的孩子。




父亲这样孤高骄傲,怎能容得这般玷污。




心中如车裂如油煎,一口腥甜硬生生逼到了喉间——




督军惊道,“阿深!” 












春来柳枝抽芽,雨过燕尾剪丝,朝来暮去,春夏交替。




车在春云旅舍的门前停下。




张家小少爷开门下车,伸了个懒腰,再回头扶了车里的另一位下来。




跑堂上前殷勤,天气转暖,车里刚出来的那一位年轻公子却还披着细绒面披风,身形瘦削,猜是身体不好,忙接过行李。




张家小少爷与那位年轻公子进了旅舍,要了两间客房,一间登记姓张,一间登记姓沈。




放好了行李,张家小少爷便去找沈公子,“你放好东西没有,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沈公子说,“劝你别闲逛,酒店叫一些吃的,早点休息,明日早点出发赶路。”




张家小少爷很不高兴的说,“赶路赶路,一路的风景再好,赶也赶得不好,咱们好不容易遇到个热闹的城市,你就不能陪我逛逛么。”




沈公子沉吟。




张家小少爷说,“我可是打听过了,他们这儿有个东冠楼,南北菜都做得 好,你就当陪陪我。我这一路不是牛肉夹馒头,就是馒头夹牛肉,餐风饮露起早贪黑的,”小少爷嘟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逃难呢。”




沈公子说,“这话听着像在怪我。”




“不必听着像,就是在怪你。”张家小少爷苦着脸,“你就当是饶我一次, 好歹让我舒坦半天。”




沈公子面露犹豫。




张家小少爷说,“我听说,那个东冠楼专门从北平请了先生说书,一折檀 翁记好得不得了,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沈公子也起了好奇心,说,“也好,就去看看。”








两个年轻人一道出了门。




一晃眼,便是夜幕低垂,繁星挂天。




张家小少爷与沈公子有说有笑往旅舍里走,那檀翁记说得确实精彩,张家小少爷提起来,眉飞色舞。沈公子也是意犹未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合契处,异口同声,声应气求,不由得相视而笑。




说话间,两人已经过大厅,隐约觉得不对劲。




张家小少爷环顾四周,发觉了不妥之处,奇道,“怎么没人?”




即便深夜,大堂总有伙计,一口汤锅灶总要有热水滚着,偶尔也会有漏夜投宿客人要一碗汤面充饥。




此刻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汤锅冷,滚水寂。








偌大大厅,除了沈公子和张家小少爷之外,只有一个人。




那个男人披着大氅,坐在桌边。




张家小少爷好奇打量。




男人注视他们二人,开口道,“阿深。”




不是阿沈,是阿深。




张家小少爷诧异的看向朋友。




沈公子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张家小少爷看出朋友神色不对,下意识挡在陈深面前,戒备的盯着那大氅男子。




那男子看见了张家小少爷的举动,想到此人与阿深结伴同行,阿深对此人的态度……莫非,就是此人?




男子眉头一皱。




陈深忽然道,“不是他。”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张家小少爷听得一头雾水。




男子却看向陈深。




陈深避开男子目光,低声说,“……他是我的朋友。”




男子开口,“阿深,我有话与你说。”




陈深握了握拳,说,“好。”




陈深越过张家小少爷,向男子走去。




张家小少爷连忙拉住陈深,小声问,“这人是谁?”




陈深顿了一顿,“……是我认得的人,你不必担心。”




张家小少爷看陈深神色,哪里肯信,悄悄说,“这就是你一路在躲的坏人, 是不是?你别怕连累我,我想个办法,咱们一起往外跑。”




陈深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感激,轻声说,“他不是坏人,我跟他说几句话 就好。”




张家小少爷却还是不放心。




那大氅男子看他们二人附耳私语的样子,倒是不着急。




陈深拍了拍张家小少爷的胳膊,点了点头,示意放心,转身便向那男子走去。




张家小少爷想跟上去阻止,却不知道从哪里齐刷刷站出来了四五名戎装汉子,挡住了前路。




张家小少爷掂量掂量自己,再打量打量他们,翻个白眼,回到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杯茶,先润润嗓子,等会儿万一出事了,也好开嗓喊救命。












督军要了旅舍最好的一间套房。他还以为阿深也会住这样的房间,待知道只是订了普通的客房,心中惊讶不已,自己最清楚阿深的秉性,要什么都是 要最好的,如今居然委屈到了这等地步,再想一路风餐露宿,再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神情憔悴,身形较之在奉天的时候瘦削了许多。




两人各有心思,各自沉默。




沉默了长长一段时间,陈深先开口,“……父亲怎么不说话。”




督军说,“在等你。”




陈深诧异说,“等我?”




督军说,“你应该有很多话对我说。”




陈深心中一动,按住小腹。




督军看着陈深的手,问道,“孩子怎么样。”




陈深按紧了,咬住了唇,脸色苍白却是双眼灼灼,燃出一股决绝之意,说,“我有一件事想请父亲明示。”




督军说,“你说。”




陈深说,“父亲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督军的神色,于此终于一震。




陈深不由得越发挺直背脊,他经此一病,身形销售,衬衫底下都能看出隐隐的肩胛骨浮凸。




督军不由得伸手。




陈深后退一步。




督军却再往前一步,牢牢的扣住了陈深的手腕,注视陈深双目,“你怪我,是应该的。这件事是我错了。”




陈深默然良久,苦笑道,“父亲说的错,是为了哪一件。”




督军刚要开口,陈深却道,“不管是哪一件,都不是为了这个孩子。”




督军眸色转深,缓缓说道,“……你知道我找得到你。”




陈深默认。




督军说,“你跑出来,无非是要拖延时间。现在日子多了,我就是再怎么 不想要这个孩子,也要顾忌你的身体。”




陈深低声说,“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督军冷声说,“这个办法好,不愧我这些年的教导,好一个围魏救赵,好一个假道伐虢。”




陈深说,“如今,我在父亲身边也是让父亲徒然增添烦恼。就请父亲放我一马,就此天……”




督军猛然盯住了陈深,“就此什么。”




被这样漆黑的一双眸子一盯,陈深一时之间竟气窒心慌,答不上来。




督军说,“你是想说天各一方,还是想说天涯地远,你说,我倒要听听, 我的阿深,是多么想与我决绝!”




督军说到后来,声色俱厉,然而这份狠厉,却是出自一番苦心。




又有‘我的阿深’那四个字,陈深听到此处,心头一阵酸楚,低声说,“……又不是我想走的。”




督军说,“不是你自己想走,难道是我赶你的?”




陈深说,“都下药了,都不顾我的死活了,还不是赶么。”




督军看陈深,目光渐渐柔和,握住了陈深的手,拉到一旁靠榻坐下,看了看自己掌中的陈深的手指,握住了指尖捻一捻,轻轻叹息。




陈深上一句还说着要走,听见督军这一声叹气,却忍不住问,“怎么了。”




督军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找到你。”




陈深说,“我躲得好。”




督军失笑,嗔怪的看了陈深一眼,“就你那些三脚猫工夫?我不用三天就能破解。我迟不动身,是……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他垂下眼,眉端落下的阴影掩住了眼。




他从不后悔,若后悔便会踌躇。两军对决,踌躇一秒,无数性命。




但这一次,他后悔了。




陈深知道督军说的是什么事,轻声说,“……父亲为我好,我知道。”




督军拢住了陈深的手,“阿深,跟我回去。”




陈深的手想收回去,被督军拢得极紧。




陈深垂目,“……父亲的话,恕我难以再信。”




督军轻叹,“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为我想一想。”




陈深看一眼督军。




督军也正看着陈深,目光隐隐痛楚,“看见你那一口血……我便是再不肯,也什么都肯了。”




陈深咬住嘴唇。心想,自己的父亲是大英雄不错,但是论起心机手腕,从来不熟任何人。若真要装样,必定装得极真。




督军凝视陈深,“阿深?”




陈深轻轻抽出手来,说,“我答应了我的朋友……和他一起去上海。”




督军说,“底下那小子?”




陈深说,“他在路上帮过我,是个好人。”




督军想了一想,问,“他当真不是……”




督军一边说,一边看陈深的肚子。




陈深哭笑不得,“我发誓,真的不是。”




督军再思忖片刻,说,“你答应了人,也的确该践诺。但你的身体我也不放心,我留副官下来,他陪着你去上海,一到上海就回奉天。”




陈深心想,这么一安排,自己想使个缓兵之计再脱身的方法岂不是不行。便道,“副官是父亲的臂膀,怎能浪费在这儿。”




督军站起身,带着一种不容违驳的威迫,说,“要么这么安排,要么你此刻跟我回去。你选一个。”




陈深叹气,要不怎么说,都是土匪脾气。便道,“既然要多带一个人上路, 那我总要跟我的朋友交代一句。”




督军点头,“可以。”




陈深起身,督军却按住他的肩又坐回去,说,“我让人把你的行李都搬过来了,你就住在这儿。之前住的那是什么,岂是你该住的地方。”




陈深叹气,顺着督军的话,“父亲说的是。”




督军走向门口,又回身说,“等会儿我不在场,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大可放心。”说罢,还要露出骄傲神色,仿佛在说我这个家长的作风开明,你还不快快夸奖吧。




陈深哭笑不得。




片刻之后,张家小少爷急匆匆跑进屋子,说,“陈深,怎么回事!那个坏人 有没有欺负你!”




陈深说,“那个坏人是我父亲。”




张家小少爷瞪大眼。




陈深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我有孩子。”




张家小少爷惊呆,愣愣去看陈深的肚子。一路上,他从陈深种种言行之中看出陈深似有疾病在身,却没想到,居然是……居然是孩子?




陈深说,“怎么了?”




张家小少爷回过神,呐呐说,“……看、看不出来。”




陈深眉目一动,轻轻说,“……我之前受了一点伤,看过大夫,大夫说……胎弱火虚,比寻常孩子……都先天不足。”




张家小少爷挠了挠头,说,“你早告诉我,我路上就不跟你吵架了,也对你好一点……”




陈深一笑,挑眉,“这倒不必,反正你总是输给我。”




张家小少爷刚想斗嘴回去,但及时掩住,说,“你父亲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陈深说,“我父亲是想带我回去,我骗他说,答应了陪你去上海。”








房间间壁,督军眉目一动。




旅舍酒楼这种三教九流云集的所在,总有一些隐晦之处。




陈深和张家小少爷初次历练,自然不懂这些门道。




但督军知道,便事先与旅舍打点,再留着陈深住在此间,自己则去了间壁隔出来的小房间内旁观。




听到陈深亲口说出‘骗他‘二字,随伺一旁的副官不敢出声,督军却心中早有预料,并不惊愕。




张家小少爷诧异道,“你骗你父亲?你不想回去吗?”




陈深点头。




张家小少爷纳闷道,“我不想回去,是怕我哥哥唠叨。我看你父亲凶……咳,对你倒是很好。”




陈深自嘲,“他对我很好,但是……容不下这个孩子。”




张家小少爷更是纳闷,“为什么?”眼珠子一转,自以为想明白了,“我 知道了,定是你父亲不喜欢这个孩子的父亲。但不管你父亲喜不喜欢,他既然是这孩子的父亲,就应该照顾你才是,怎么让你一个人东奔西跑?”




陈深唇角愈苦,“……这个孩子,没有父亲。”




张家小少爷观察陈深,小心翼翼的问,“……你是说,没了?人没了的那种……没了?”




间壁的督军也是皱眉。




陈深沉默,微微摇头。




张家小少爷问,“那就是还活着?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




陈深低声说,“你……你不必问了,总之,我们先想办法去上海。”他下意识按住肚子,心中如生荆棘,不禁低声说,“……但愿这孩子的父亲,永远 不知道。”




张家小少爷越发一头雾水,再看陈深的脸上半点没有快乐,反倒是痛苦居多,他的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一下子凉了半截心,脱口而出,“陈深! 难不成……你是被强迫的?!”




陈深陡然一惊,惊恐至极的看着张家小少爷。




张家小少爷也没有想到自己莽莽撞撞居然猜对了,又惊又怒,“你告诉我!是哪个禽兽?!”




再没有人开口。这份寂静,如磐沉重。




间壁之后,督军的面色却是雪也似的白。












陈深坐回靠榻,过了一会,方道,“事情已然过去,不必再提。”




张家小少爷愤怒道,“怎么可以!”




陈深道,“我说算了,就是算了。”




他的声音平静至极,也冷淡至极。




张家小少爷看向陈深,心中懊悔起来。哥哥提过,人生在世,多的是不得已。各人有各人的苦衷。陈深不愿意提,必然有隐情,自己执着追问,焉知不是另一种伤害。




张家小少爷低声说,“……陈深,对不起。”




陈深一怔,看向张家小少爷。




张家小少爷走了过来,也挨着榻坐下,小声说,“你不想提,我再不问了。”




陈深心中一热,说,“谢谢。”




张家小少爷叹气,再看陈深,只觉得这年轻人受了许多苦。




他秉性善良正直,最见不得这种事,但帮不上手,只能叹气。




陈深说,“你叹什么气。”




张家小少爷说,“我……我叹气,我年纪轻轻就要做了叔叔。”




陈深失笑,“怎么,你不做叔叔,还想做什么?”




张家小少爷说,“当然是做哥哥。”




陈深说,“也不是不行,你若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张家小少爷刚要高兴,又觉得不对劲,好像自己被占了便宜,却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小心翼翼问,“陈深,你父亲……他知道这件事么?”




陈深初初绽放一点的笑意凝在唇角。手上握紧成拳,不住颤抖。




张家小少爷说,“他不知道?”




陈深默然,眉目皆是惨淡苦楚。




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张家小少爷轻轻道,“陈深, 我 觉得……你得让你父亲知道。换做是我,若是我重要的人受了……受了欺负,而我当时不知道,过后知道,必定心痛百倍,痛如刀割,犹有不及。”




陈深说,“你心痛者,为何?”




张家小少爷说,“自然是痛恨自己不能护他周全,也痛恨自己无能为力。”




陈深轻轻道,“若你知道是谁欺负了你重要的人,你有当如何?”




张家小少爷试着想了一想,却想真了,动出三分真火,“我杀了他!”




“不,杀就太便宜他了,我要将他生剐活剥,大卸八块!他若是敢动我哥哥 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他剁成血泥!”




若是父亲在此,只怕也会这么说。




然而,父亲知道了‘那个人’是他自己。




以父亲的性格,……必然终生痛苦。而自己与父亲,也断绝了父子情谊。彼此成了彼此的一生之中的最难面对的疮疤罢。




陈深轻叹。




张家小少爷说得激动,听到这一声叹息,又转头去看陈深。




陈深察觉张家小少爷的担忧神色,笑了笑来安抚,说,“于我而言,我有不能说的苦衷。”




张家小少爷也不是傻瓜,略微一想,便想出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问,“逼迫你的那个坏人很有来头么?”




陈深一愣,想了一想,奉天城里的呼风唤雨的督军,要这么说,也不算错。




张家小少爷又问,“你不愿意告诉你父亲,是怕你父亲打不过他。”




陈深哭笑不得,为免张家小少爷继续追问,便搪塞道,“大致如此。”




张家小少爷皱眉,却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阵到上海之后如何安排,房门被人敲响,张家小少爷 抬 声问,“什么人?”




门外传来副官的回答声,“少爷,时间不早了,该休息。”




张家小少爷冲陈深一抬眼,“爹来了就是不一样,这都盯上门禁时候了。”




陈深看了看手表,说,“确实时候不早,我们明天再聊。”




张家小少爷嗯了一声,起身要走。




陈深又道,“今天的事,不要告诉我父亲。”




张家小少爷回头看着陈深,点了点头,却又说,“我哥哥,也是很厉害的。 ”




陈深起初没有听懂,转念一想,方才明白张家小少爷这是告诉自己,若自己真要讨还公道,他必定倾力相助。




这一行纵然辛苦,但能结交一个至诚好友,便是值得。








陈深送着张家小少爷出去,门边立着副官。




副官低声说,“少爷,督座在等您。”




陈深跟着副官到了隔壁套房。




副官送陈深进了房间,便退了出去。




督军脱了大氅与外套,只穿一身衬衫,下摆扎入军裤之中,正在解着袖扣。








陈深问,“父亲找我?”




督军说,“我放了热水,你先去洗。”




陈深试探的问,“父亲的意思是……?”




督军淡淡说,“我们二人好久没有抵足而眠,促膝长谈。”




陈深一阵尴尬,“我……我今日疲乏,想早点睡了。”




督军说,“那我就陪你睡。”




陈深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洗过了澡,督军刚转了个身去关灯,陈深飞快上了床,裹住了被子,面冲里睡着,避得远远的,恨不得贴在墙上。




督军也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看一眼身边的陈深。




陈深背对自己,单薄背影。




督军轻唤一声,“阿深。”




陈深含糊,大意是说睡了。




督军也久久无声。




自己捧在心上的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受尽折磨。又因为自己的无能,半点不能吐露。自己毫无所觉,反倒是对他百般逼迫,下药,逼问,祠堂 长跪……极尽折磨。




督军翻了个身,背对陈深。




陈深感觉到床板震动,小心翼翼转头去看,却见督军背对自己。




陈深迷惑,“……父亲?”




督军沉默片刻,低声说,“你不是睡了么。”




陈深听得出这一声有隐隐的发颤,越发奇怪,“父亲,怎么了?”




督军说,“……只是在想,你若还是个孩子,就好了。”




陈深说,“好什么。”




督军说,“会听我的话,不会顶撞我,也不会离我而去。”




陈深说,“说来说去,父亲还是要我回去。”




“……”督军说,“你去上海散一散心,也好。只可惜,我不能陪你了。我 有急事,明天就要回去。”




陈深担心道,“急事?什么事?要紧么?父亲你带着副官一起出来,那么 谁留在奉天?”




督军回头看陈深,一笑,“这么多问题?还说睡了,我看你清醒得很。”




陈深一顿,负气说,“好,我不问了,以后什么都不问了。”




督军翻身回来,支着胳膊半坐起,自上而下凝视陈深。




陈深被他灼灼看着,心里不由得一沉,唯恐他想起那一夜的事,便道,“……真的该睡了。”




督军抬手,轻轻抚过陈深的额角,说,“……阿深。”




这一句阿深,念得迟,意迟迟,无限恨。




陈深还来不及应。




督军伸手,将陈深抱起来,紧紧搂在怀中。




陈深虽然诧异,但也心安,他没有想起来,幸好,他还没有想起来。




督军的一声声轻喃在耳边呼唤,“阿深。阿深。”




隐隐的痛楚。




阿深。




跟我回去。




你要这个孩子,我便让你要。将他养在眼前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你开心快活,我什么都答应你。




可是你怎么会开心,怎么会快活。








陈深被督军抱得太紧,本想忍一忍,但肚子里一阵动。




两人贴得近,自然都察觉了。




陈深脸色一白,生怕引起了督军注意。




督军却神色难辨,伸手下去,按住了陈深的小腹,“……你可老实一些吧。”




这句话,是对腹中所说。




陈深大感讶异。又听督军说,“若是连累阿深睡不好,我军法论处。”




陈深失笑,看督军今日态度有别以往,便说,“军法上不及耋耄,下不及垂髫,敢问督座大人,预备怎么处置?”




督军说,“等他出来,自然能处置。”又盯着陈深肚子,语带威胁的再说一次,“你若造次,等你出来,我就教你一句话。”




陈深好奇,“哪句话?”




督军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陈深噗得失笑,笑得滚在床上,再说,“父亲教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凶。”




督军看陈深,见那年轻人眉宇之中终于露出一丝松快。




督军心中也是一松。原来如此,阿深要的就是自己蒙在鼓中,那么,自己就演给他看。




纵然,演不了多久。
















天色大亮,陈深朦胧醒来。




他这一路心事重,觉也浅,睡不得安稳,但昨晚睡得踏实,一觉醒来,都快过了九点钟。




身旁的床已然空了,陈深坐起身。




督军正扣上了最后一颗袖扣,听见了动静,便返身掀开床帷。




陈深说,“父……”




还没说完,便被督军摁着躺了回去。




督军道,“再睡一会儿。”




陈深说,“时候不早了。”




督军拿过被子,盖在陈深的身上,说,“你这几天累了,要多休息。”




陈深看着督军,抿一抿唇,说,“父亲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督军探询的看着陈深。




陈深说,“要我晨昏定卯,不可赖床。”




督军刮一刮陈深的鼻子,说,“那是以前,如今你的身子不一样了, 要多休息,多养一养。”




陈深还想起来,说,“我睡够了……”




督军皱了皱眉,“你这样急急忙忙的,是跟谁约好了?跟你那个朋友?”




陈深抿唇默认。




督军叹道,“我便要启程,也没几日可以照顾你。等你去了上海,有的是时候与朋友相聚,现下分一天给我,难道都不行?”




陈深看督军这般说,心头又酸楚又绵软,去握住了督军的手指,“父亲, 我错了。”




督军伸手拂了拂陈深的鬓角,说,“认错最快,从来不改。以后再犯,我便重重责罚你。”




陈深枕在枕上,面颊被压出柔软弧度,一双清澈分明的眼看着督军,含着 笑说,“ 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圣贤尚且如此说,父亲如何罚我。”




雾蓝枕头,绣得浮云托月,有归雁,展翅在云间。年轻人面颊温润如玉,双眸似云中月,雾里星。




床帷内,光线暧暧。




督军看一眼,便心中生万端怜惜,一膝抵在床沿,探身进去,一手撑在陈深的枕旁,居高临下的凝视,“连圣贤的话都敢编排了,你这胆子,也被纵 得太大。”




陈深点点头,说,“父亲说的有理,但不知道是谁纵的。”




督军一笑,也躺了下去,也不管一身笔挺衣服揉出多少褶皱来,就枕在陈深的枕上,看着陈深。




陈深说,“你看着我,我睡不着。”




督军说,“你小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哄着你睡的,如今反倒睡不着了?”




陈深说,“如今我已长大。”




督军挑眉,“真是了不得。陈大人好威风。”




两人对视,噗嗤一笑,陈深挪到督军身前,闭上双目,喃喃一句父亲。




督军搂住陈深,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的揉着背脊。就像陈深小的时候一样。




陈深渐渐泛起睡意,半梦半醒之中嘀咕了一句肚子。




督军微微皱眉,但看着陈深熟睡容颜,伸手下去,也帮忙抚了一会小腹与后腰。












张家小少爷吃过了早饭,兴冲冲来找陈深,敲了几下门,开门的却是陈深那个凶神恶煞的军阀父亲。




张家小少爷可不憷,问,“陈深呢。”




督军皱眉,“他还在休息。”




张家小少爷惊讶,“这都几点了?他是不是不舒服?我去看……”




督军抬手拦住,“他还没有醒。”




张家小少爷狐疑的打量督军,忽然问,“你没有打他吧?”




督军皱眉。




张家小少爷说,“这位叔叔,按说是您的家事我不该多口,但陈深是我的 朋友,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如今便是出门的时候,所以,”他 挺一挺胸,“陈深的事就是我的事。”




督军从头到脚把张家小少爷看了一遍,说,“你喜欢阿深?”




张家小少爷一怔,说,“我对陈深是朋友……”




督军打断,“你配不上阿深。”




张家小少爷瞪大眼。眼睁睁看着督军回屋关上门,连气都忘了要生,等回过味来,气得直跺脚,怪自己关键时候掉链子。但陈深确实在休息,也不好打扰,他只好一个人去街上溜达,看见铺子就进去逛一逛,直到进了一家糖果铺子。




店内陈设一列列的玻璃匣子,装各种各样的糖果蜜饯点心,有一匣是糖弹球,姜黄梅红青薄荷,一颗颗的圆滚滚。




张家小少爷看得有趣,正要叫伙计。




却听见两名女子一边挑零嘴一边说,我怀着老大的时候爱吃这个开胃,酸 津津的,不然什么都吃不下。




张家小少爷想起一路上陈深确实吃得极少。竖起耳朵偷师,听了一肚子妈妈经,赶紧记下来,打包了一堆蜜饯,再迈腿出店,奔中药铺子,再奔书铺子。








小少爷这里一路买,另一边已将买的货物单子递到了一个人的手中。




那个人接过纸单,没看清,只见长长一溜儿,无可奈何的笑道,“这样散漫,你们盯紧一些,若是手头紧了,立即给他补上。”




说话间,看清了单子,都是于孕有益的吃食物件,脸色陡然一变,一掌拍在桌上,“……备车!”
















陈深睡到午后方醒,洗了脸刷了牙,又被督军塞回被子里。




陈深无奈说,再睡下去,骨头都要疼了。




督军听此一言,大为皱眉,二话不说就提了大夫过来给陈深把脉。




大夫把过脉看过诊,说,这位小先生身子虚,数脉热证,脏腑热盛,津血不足。




督军越听越是皱眉,看向陈深,陈深也是心虚,心里嘀咕不过是随口说一说,怎么就真的被诊出一堆毛病来。




大夫拿了纸笔开方子,因为诊金给得厚,便多叮嘱了几句,“小先生怀相之时怕是吃了什么药,余毒积腑,之后又没有好好调理,往后有苦头。”




督军面色一变,问,“能不能治?”




大夫说,“治当然是能治,只是要花上一些时间,慢慢调理。”




督军说,“请大夫开方子。”




大夫应了一声,看了看两人打扮,再看了看这陈设,也就不问是开贵开贱,直往最好的开。




大夫提箱告辞,陈深拿过药方一看,咂舌道,“又是珍珠又是贝母,都吃下去,我就不用做人,做个散财童子吧。”




督军说,“我拿方子再给其他大夫看一看。你听见大夫是怎么说的了,这几日,莫说上海,你哪里都不准去,好好静养。”




陈深嘀咕,“不要孩子的是你,如今要的也是你,什么话都是你说的。”




督军横一眼陈深。




陈深不甘示弱的看回去。




督军叹气,“一个你,再加一个小的,将来要我如何是好。




陈深闻此言,一双眼看着督军。




督军见陈深只是望住自己却不说话,有些诧异的看着陈深。




陈深低声道,“……父亲当真容得下‘他’?”




督军在陈深身边坐下,握住了陈深的手,轻轻一笑,说,“我若说不能容,你当如何。”




陈深咬了咬唇,说,“……再跑一次。”




督军把陈深的手握起来,放在唇边,说,“这回打算跑哪儿去?”




陈深说,“天高海阔,自有我可去之处。”




督军一双眼看着陈深。漆黑如锋,锐喙决吻。




他自二十岁独揽兵权,面对群敌环伺,若是韬光养晦,早已尸骨无存。一晃十余年,行事作风越发狠戾,锥处囊中,锋芒毕露。




握紧了陈深的手,缓缓道,“你说了这话,可见心中是早有了念头。”




陈深瞧着是又触逆鳞,便要说话回旋。




督军却道,“为今之计,便是把你关起来。”




陈深说,“又要再关?”




督军说,“西山有一处别墅,你喜欢那里的柿子,还记不记得。”




陈深失笑,“父亲要把我关在那儿?倒也好,我天天摘柿子吃。”




督军说,“那别墅底下有一处地窖,冬暖夏凉,我让人将地窖修一修,就可住人,”他淡淡说,“打三十六斤沉的铁链,一头焊在墙上,一头锁住你。你一步都出不去,再谈天高海阔。”




陈深看督军说得平淡,越是平淡越是真实,心中不免忐忑,说,“父亲,不提这个了罢。”




督军径直说,“你见不到旁人,也找不到人来串通,想走也走不得,只待足月,孩子一生下来,我即刻抱走。你若敢跑,则一生见不到那孩子。”




陈深听得心底一阵阵寒意冒起,虽知父亲威严慑人,但这份威慑从来都是对别人,何曾对过自己,便想抽出手来,说,“……我不过是说说而已。”




督军却说,“这方法,我觉得很好,早该如此。把你关在西山别墅,方可护得周全,”他盯着陈深,“只要我有一日,便不容你见旁人,也不容你再生第二个。”




陈深抽出手来,霍然起身。




督军抬头看陈深,问,“怎么了。”




陈深定了定神,说,“……父亲说这些,我听着,心里害怕。”




督军不以为意,笑道,“就怕你不知道害怕。”




陈深心情复杂,方才督军一番话不似玩笑,听得人字字发寒。




督军也站起身,将陈深拉进怀里,抚着背脊,哄道,“好了,父亲不过是训一训你,不会真的关你。”




陈深心事重重,随口应了一声。




门蓬蓬被人拍响,张家小少爷在门外兴高采烈的喊,“陈深,陈深,我买了好多东西给你,你快开门。”




督军皱一皱眉,看向门口。




陈深心中一松,连忙过去开门。




张家小少爷抱了满怀黄纸红印的封包,“陈深……”




陈深拉住张家小少爷的手,“这么多东西,真是多谢你,我们去你房间一样一样看。”




张家小少爷诧异,被陈深拉着一路快步走去客房。




张家小少爷觑着陈深脸色,小声说,“跟你父亲吵架了?”




陈深皱眉,“……我们尽快去上海。”




【9】




陈深纾解了一次,精神疲乏,一时之间昏昏沉沉的睡去。




督军将陈深揽在怀中,听着年轻人的绵长呼吸,心头柔和安宁,万端戾气都被安抚下来。




原来如此。




终于想明白了一件症结。为什么阿深有了孩子,自己会如此愤怒。




原来是因为自己觉得在阿深心中将别人放在了首位。阿深看重别人,胜于自己。




这个孩子,从蹒跚学步,一步步走来,扑倒自己怀中。到此刻玉树临风,英姿勃发,眼看就要飞往海阔天空。




那怎么可以。




督军轻轻收拢手臂,将陈深抱得更紧了一些,垂下头,额头一缕发垂下,掩在眼前,眼漆黑,发也漆黑。




不可以的,阿深,你要留在我的身边。




我会照顾你,护卫你,让你无忧无虑。




这个孩子来的很是时候,有了‘它’,你便不能离开我。




督军嘴角微微一翘,淡红的唇,如被水冲淡了的血色。








陈深只短暂睡了一会儿,很快醒来,初时神思混沌,床内又昏暗,朦朦胧胧睁开眼,又朦朦胧胧阖回去。




直到听见枕的心跳,沉稳有力,他才恍惚察觉,自己枕在一个人的肩头,这个人是谁?




……陈深猛然惊醒!想起了昏迷之前的那件事,立即坐起身。




督军揽住肩,柔声说,“你这个急脾气,就不能起的慢一些。”




陈深依旧是坐起身,看着督军,面孔一时潮红一时发青,终于咬住唇,说,“……父亲!”




督军端详陈深,含笑道,“怎么生气了?”




陈深心中悔恨交加,道,“……父亲……父亲怎么能……我们怎么能……!”




督军不以为然,“你小的时候,我还给你洗过澡。”




陈深说,“那是小的时候!”




督军说,“怎么?你长大了,我就不是你的父亲了?”




陈深面孔发了白,“……天底下,就没有父子做这样的事!”




督军说,“你做事,什么时候循规蹈矩起来了?”




陈深一边是气一边是后怕,手指都不住颤抖,说,“这怎么能叫循规蹈矩?!”




督军见陈深真着急,便安抚说,“好了好了,这次是父亲不对。下一次,再不这样了。”




陈深看督军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心中是惊疑不定,疑督军莫非想起来,惊督军想起来又怎能淡然处之。




督军见陈深久久不语,笑说,“早知道,就不做这个举手之劳,你不谢谢我也就罢了,还要跟我置气?”




陈深越看督军的态度,越是惴惴不安,说,“……父亲……难道不觉得不对?”




督军靠在床头,穿着军装长裤,军装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点点的锁骨缘头。




微微一笑,“哪里不对。”




陈深咬牙,“父子之间做……做这样的事……”




督军说,“阿深觉得不好?”




陈深略一犹豫,“既是不好,也是不对。”




督军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每每皱眉,便如眉头刀堑,皱痕又细又深,显得一双眼睛既怒又嗔,对着旁人,是怒,对着陈深,是嗔。说,“哪里不对。”




陈深一怔,被问得张口结舌,“这、这是……本就如此的事。”




督军说,“若说本当如此,你听父亲的话,才叫‘本当如此’。”




陈深看着督军,总觉得哪里古怪。




督军握住了陈深手腕,陈深一惊,连忙抽手。




督军越发扣紧了,硬生生拉回怀里,抚着陈深背脊,哄道,“我以前忙,忽略了你,是我的不对。从今以后,我多陪你,我们两个时时在一起,必不让你孤单。”




陈深听得心里发虚,说,“我……我要去上海。父亲,你答应了的。”




督军轻笑,“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也能反悔。你现在的身子弱,等养好了,我再陪你去。”




陈深说,“我已经答应朋友了。”




督军手臂收紧,说,“阿深觉得,朋友比父亲重要?”




陈深错愕,既不能说对,也不能说不对。




陈深竟没有第一时间否认,督军眸色发暗,说,“麻生蓬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这话说的不错,你交的朋友性子轻浮,把你也带坏了。”




陈深不解其意,但听得到督军在指责张家小少爷,连忙分辩道,“他一路上很照顾我,也不是那种轻狂草率的人……”




督军盯着陈深,陈深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战栗,竟不敢再说。




督军揉着陈深的后脖,半是抚摸半是强迫的让陈深靠住肩头,轻声说,“过两日,我们一起回家去。”




陈深说,“父……”




督军含笑说,“你若不愿意,那就是忤逆了。”




陈深听出督军语中的锋锐,顿了一顿,终究闭上了唇。




督军这才高兴,摸了摸陈深的后脖,一直摸到了耳垂,低声说,“阿深,父亲只要你。你也应当,只要父亲。”




陈深心中,一阵骇然。












张家小少爷亲自盯着,煎好了药,端着碗出门去找陈深。




一出门,却是一怔。




一个穿着绀青长衫,掌柜打扮的男子等在门边。见到张家小少爷,便恭恭敬敬说,“小少爷。”




张家小少爷诧异说,“你怎么来了?”




不等那男子回答,张家小少爷脑中念头一闪,“……哥哥呢。哥哥是不是也来了?”




长衫男子笑道,“大少爷是来了。”




张家小少爷哎呀一声,满脸放光,直往外跑,连药碗都不要了。




长衫男子怕砸了碗,赶忙接过去了,冲着张家小少爷的背影喊,“小少爷,你慢一些,大少爷在雍翠居等你。”




张家小少爷跑下楼,穿过大厅,就见门外停着自家的车,上车了便道,“去找大少爷!”




司机发动车子,片刻之间,就到了城中一家叫做雍翠居的馆子。




张家小少爷脚下踏风一般轻飘飘,冲到了半道上,忽然停下来,气恼的一拍脑袋,忘了问是那一间包厢。想到此节,才发现这一路上,两侧包厢都是静悄悄的。




雍翠居装潢气派,不像是无人问津。




张家小少爷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于是放轻脚步,慢慢走去,往里走去,闻到一股淡淡的沉水檀香。寻香而至,便走到了一处梨花木宝瓶门。




门上雕着累累葡萄,垂下来珠子隔断帘。




隔着帘子,听见轻轻的咳嗽。




张家小少爷从记事起,就见他一直在吃药,没有一日断过。




是以,他的房间总是点着沉水檀香,一是温和脾理,二是掩盖药味。倘若出门,也总会带一个小炉子,点一角沉水檀。




张家小少爷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倒有些怯怯。




抻抻袖子,理理头发。自己这一路慌里慌张的跑过来,会不会显得太闹腾,太慌乱。




帘子里,又是一阵咳嗽,咳完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帘子后头的人站起身,走了过来。




张家小少爷怂怂的往后挪一小步。




就见一只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撩开了帘子一角,珠子拢在了一处。露出了内堂里悬着瓷青描金清供图。




流金焕然,青若靛釉。眉目精致鲜明,一见难忘。




张家小少爷不敢抬眼,垂着脑袋,嗫嚅道,“……哥哥。”










张家小少爷初见的局促渐渐消失了,便成了跟着他哥哥团团转的小尾巴。




他哥哥在桌边坐下,张家小少爷便一时端茶一时倒水,又说这里头太冷对身体不好,一时又嫌他哥哥穿得太单薄。




他哥哥笑着说,“坐下来歇一歇罢,脑子都被你吵得晃悠。”




张家小少爷这才拖开椅子坐下,还是一直看着他哥哥。




他哥哥唇角含着微微笑,任张家小少爷端详。




张家小少爷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气色看着,还好。”




他哥哥说,“小大夫出门之前特地叮嘱他们盯着我一天三餐,我怎敢不从。”




张家小少爷说,“我也是为了你好。”




他哥哥笑道,“知道了,吃过饭没有?想吃什么点心?”




张家小少爷只顾着看哥哥,哪里还觉得肚饿肚饱,随口说,“哥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哥哥一笑,点了几屉点心。都是张家小少爷爱吃的口味。




张家小少爷夹了个芋泥金丝饺,咬了一口,含含糊糊的说,“没有家里做的好吃。”




他哥哥边看着张家小少爷吃点心,边问了些近况,张家小少爷滔滔不绝的回答了。




他哥哥看着张家小少爷吃得欢实,冷不丁的问,“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见一见。”




张家小少爷吃得腮帮子鼓鼓,诧异的看着哥哥,“带什么?”




他哥哥拿起茶盏,闻了闻清香,尝了一口,“你孩子的母亲。”




张家小少爷噎住了,咳了好一阵,抢过他哥哥手里的茶,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方才说,“哥,你胡说什么,哪来的孩子。”




他哥哥说,“还要瞒着我?”




张家小少爷一头雾水,“真的没有,怎么叫瞒你。”




他哥哥端详张家小少爷,发现不似作伪,便说,“那你买的那些补药?”




张家小少爷恍然大悟,“那是给我一个朋友的。他是有了孩子,但与我毫无干系。”




他哥哥说,“是朋友?”




张家小少爷说,“等一等,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买了那些药?”




他哥哥一顿,却不答话。




张家小少爷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有些微微的欢喜,拖长音说,“哦,哥哥不对。”




他哥哥说,“我怎么不对了。”




张家小少爷说,“哥哥在我身边埋了眼线,当然不对。”




他哥哥说,“那也是担心你。”




张家小少爷说,“担心我什么?”




他哥哥说,“担心你知好色则慕少艾,年轻气盛,做下错事。”




张家小少爷哼了一声,“我才不会。”




他哥哥却道,“如此,也不是坏事。我日复一日都是靠药吊着,你若能早早成家……”




张家小少爷道,“哥哥!”




他哥哥住了口,去看张家小少爷气冲冲的面孔,安抚道,“不说了。”




张家小少爷却是真的生了气,“……你赶过来就是以为我有了孩子,你指望着我回去继承家业。”




他哥哥说,“张家的产业毕竟是……”




张家小少爷霍然起身,掉头就往外走。




木珠子门帘啷当一阵响动。




他哥哥没有去追,坐在原地,端起茶来想喝,却见茶盏空了。方才记起,已经被张家小少爷方才喝得精光。




他哥哥轻轻叹了口气,又听脚步声去而复返。




张家小少爷回到门外,隔着帘子,看着桌边坐着的那个人,低声道,“……你住哪儿。”




他哥哥不禁微微一笑,这孩子跟自己发脾气,就从来是来得快,去得更快。便说,“我还以为,大夫愿意收留我。但大夫生了气,我也不知道今晚能落脚何处。”




张家小少爷抻了抻袖子,嘀咕一声。




他哥哥说,“嗯?”




张家小少爷又想开口,又拉不下面子。




他哥哥这时候按住胸口,轻咳两声。




张家小少爷慌忙道,“当然是住我那儿!我还要盯着你吃药的!”




他哥哥按着胸前,抬眼看去,唇角噙笑。








张家小少爷带着哥哥回了住处,想到了应该让哥哥见一见陈深,也好解开误会。便与哥哥提了一提,介绍一个朋友认识。




两人到了陈深房门外。




张家小少爷抬手叩门。




门内无声。




张家小少爷又敲了敲,“陈深,陈深?”








屋内窗帘拢得紧紧。




大床床帷垂地,床上锦被堆叠,忽的一只手抓住了床帷,白皙修长,却是陈深的手。




陈深的面色发白,眼尾却有异样的潮红,拉开了床帷一角,向着门口方向看去,嘴唇颤抖,正欲说话,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唇。




督军从背后伸手过来,一手捂住了唇,一手揽住了腰,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怎么不好好休息。”




陈深听见声音,面孔越发惨白,一双眼直直看着门口。




督军也听到了门外张家小少爷的声音,眉头微微皱了一皱,却不理会,只将陈深拖进怀里,低声耳语,胸腔贴住背脊,阵阵共鸣,“阿深,听话。”




陈深回头,看着督军,双目是禁不住的战栗。




督军好笑,抬起手来,松开了捂住陈深的手,用手背轻轻抚过陈深面颊,说,“傻孩子,父亲又不打你,又不骂你,你怕什么?”




陈深嘴唇颤了一颤,说,“……父亲……请父亲放我出去。”




督军不生气,反倒是耐耐心心跟陈深解释,“出去做什么?外头都是坏人,都是要害你。若我当日将你关在家中,你怎么会……总之,是我的错。我错过一次,再不能错第二次。”




陈深强忍心中不安与恐惧,说,“我要出去,我要见我的……”




督军轻轻捂住了陈深的唇,“你要什么,父亲都能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将另一只手贴住了小腹伸下去。




陈深浑身猛地一颤,待要反抗,督军却笑着说,你不老实,连带着‘它’也不老实。




无知血肉,腹中蠢动。




陈深僵了一僵。




督军伸手到了胯下,虎口轻轻圈握。




陈深惊惶至极,无措至极,被逼迫到了崩溃边缘,抓住了督军的手腕,眼神哀告,拼命摇头。




“阿深,”督军喟叹。再叹,“……阿深。”




我再不能让你出去,遭人伤害。




我也不能让你出去,心寄彼方。




你无需有爱侣,




你无需有友邻。




你只要有我。




还有这个你想留着的孩子。




督军面颊贴住陈深的鬓角,摩挲碾转,鼻息吐出,相呼相应,一只手伸进了陈深裤中,微微揉动。




你的情爱欢愉,父亲都可以给你。你只要有我。








督军陪了陈深好一会儿,等陈深泄在手心里,方才下床擦干净了掌心,再回头看着床上。




陈深俯在床上,衬衫凌乱,露出大半个领口,只见得皮肤细腻白皙,泛出淡淡绯色。




督军走过去,伸手要整一整陈深的衣领。




陈深却是陡然一惊,往床里退去。




督军失笑,索性坐在床上,伸手将陈深的衣服整了整,说,“可要吃些东西?”




陈深咬着唇,默然不应。




“还跟父亲生气,”督军不以为意,“小孩子脾气。”




这时候,门外有人轻轻一敲。




督军转头看去。




门上慢着敲了两记,正是之前定下的暗号,来的人是副官。




督军对陈深说,“我有些事要处理,你若饿了,就叫点心来吃,若不饿,就睡一会儿,我处理完了事情就回来。放心,我让人在门外守着。”




陈深顿了一顿,微微点头。








督军开门,副官等在一旁。




督军看了眼副官。




副官低声道,“军座之前订的货,已经到港。”




督军眸光一闪,径直往前而去,走出一段路,料定陈深决听不到,方才问,“人在哪儿。”




副官说,“在去重庆的船上抓到,此刻正在来的路上,预计傍晚就能到码头。”




督军眸色发厉,“安排好地方,我要仔仔细细问个清楚。”




副官说,“是。”








房中,陈深想了一会儿,下了床,换了一套衣裳,在镜子走过,瞥见了自己的面青唇白,憔悴不堪,心内苦笑。




走到了门前,推门出去,果有两名便装士兵守在门口,见陈深出来,便立即靠拢过来。




陈深递了写着房间号码的纸条过去,说,“去请小张先生过来。”




两人看看彼此,不敢擅离。




陈深说,“我知道军座命你们看住我,如今我不出去,你们去一个人请我的朋友过来,陪我说说话,难道也不行么?”




那两名士兵依旧不敢乱走。




陈深眉头一皱,厉声道,“怎么?我的话如今不管用了?”




奉天城中,这一位的脾气是一等一的大。这几天虽然眼见脾气改了不少,但真要拂其逆鳞,又有谁敢。




那两名士兵连身应喏,一个留下来继续看着陈深,一个去请张家小少爷过来。




人来了之后,陈深要了茶水点心,就让人退了出去。那两人虽然出去了,但到底不放心,将门留了一道缝,悄悄听着里面的动静。




陈深和张家小少爷闲谈了几句。




张家小少爷心里奇怪,把自己叫过来,怎么谈的都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话。




陈深说,“你尝一尝这茶,是我父亲从家里带来的,不是这儿的茶叶。”




张家小少爷应了一声,拿起茶杯来意思意思尝一口。




但手腕却被陈深握住。




张家小少爷一怔。




陈深示意噤声,用手沾了沾琥珀红的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








‘救我出去。’






张家小少爷蓦然一惊,看向陈深。




陈深面露哀恳之色。




张家小少爷说,“这茶不错。”




陈深说,“我回头给你送一包去。”




张家小少爷也沾了茶水,写,‘怎么救你。’




陈深写,‘借我钱。’




张家小少爷皱皱眉,说,“你……”




陈深连忙示意。




张家小少爷顿一顿,“你也太小气了。”




陈深说,“那就包个两斤。”




再写,‘我不能与你同行。我父亲认得你,若我走了,必然找你。’




张家小少爷听着有道理,再看陈深,握住了陈深的手,眼中包含担忧。




陈深反手握了一握,示意安心。




张家小少爷说,“我哥哥来找我了……过几天就回家,你若是有空,记得来找我。”




陈深明白言下之意,心生感激,这一路来交到了这么一位朋友,也算是因祸得福,当下便说,“我明白。”




张家小少爷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身后门响。他扭头,陈深抬眼,便见房门推开,督军走了进来。




督军见到张家小少爷与陈深互握的手,神色丝毫不动,反倒是笑了一笑,说,“阿深,你朋友来了。”




陈深知晓父亲最近性子古怪,唯恐他迁怒朋友,连忙松了手,站起身,“父亲。”




张家小少爷也跟着站了起来,心知陈深神情憔悴,被迫逃奔,必然与这位跋扈军人有关系,心中虽然气愤,但面上反倒是笑吟吟的,“我闷得慌,来找阿深说说话。”




督军的态度很是亲切柔和,说,“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望着陈深说,“我让人去准备准备,好好招待你的朋友。”




陈深诧异,“父亲这是……?”




督军走到了陈深跟前,握住了陈深的手,正是这一只手与张家小少爷握过。握住了,轻轻摩挲,说,“我晚上要处理一些事。既然你朋友来了,正好多聊一会儿,让他陪陪你。不过,不准喝酒。”




陈深疑惑,父亲这种态度倒跟在奉天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督军抬手,抚了抚陈深鬓角,说,“不让你喝酒是为了你的身体好,也是为了这个小的。”




提到孩子,陈深面色微变。




督军不多留,出了门去,将门口的两名便衣士兵叫去,仔细嘱咐一番。




陈深抓紧时间,立即抓住张家小少爷,说,“你身上带了多少。” 




张家小少爷,“你说现在?我带的不多。”




陈深说,“有多少,给我多少。”




张家小少爷说,“我哥哥身上还带了钱,我去问他要。”




陈深咬牙,“等不得了,这次机会难得,他今晚被事绊住,事不宜迟,我今晚就走。”




张家小少爷看着陈深坚决,也不再劝,干脆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连钱袋子带一只金表,都给了陈深。




陈深收好,那两名士兵已经回转。




陈深和张家小少爷换了个眼神,张家小少爷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去院子里吃饭。”




陈深说,“不错,就烤肉来吃,再喝一点酒。”




张家小少爷说,“可不敢,你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你喝酒。”




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走下楼去。




两名士兵得了督军的吩咐,花钱下去着人布置,腌好的肉串,篦子,炉子,各色酱料,一应俱全。




陈深和张家小少爷坐在花园里,吃得开心,但进了嘴里,全然不知什么滋味。




陈深连衣服也不敢多带一件,唯恐引起怀疑。




张家小少爷趁那两名士兵不注意,悄声问,“你打算怎么走?”




陈深说,“之前走陆路被查到了线索,这一次……”他眉头一皱,“走水路,去码头。”








吃到一半,眼见天色擦黑,陈深找了个去方便的借口,起身要走,但又不放心张家小少爷。




张家小少爷小声说,“我哥哥手握两广盐商,也有一点说话的分量,你父亲再厉害,也要有些忌惮。”




陈深咬了咬牙,低声说,“大恩不言谢。将来,我一定报答你。”




张家小少爷说,“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陈深到了后院,瞧着四下无人,翻墙而出,落地时气血一动,腹中隐隐疼痛,他不敢停留,咬牙支撑,出了大街,叫了两辆车,一辆去往火车站,一辆去往郊外。自己则是一路快步,赶往码头。




到了码头,夜幕降临。




陈深打听下来,知道客船已停,但有渔船半夜去往上海南京,赶一个早市。




陈深便定下一艘渔船。




船长见陈深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借了一件墨绿长棉衣给他。




陈深道了谢,裹着棉衣,坐在码头阴暗里等开船。






快到半夜,陈深把手指拢在唇前,呵气取暖,算着时间就快出发。




有几艘小渔船已经先回港,船员们系缆下船,见着陈深裹着大衣冻得跺脚,便招呼过去喝杯热茶。




陈深道了声谢,过去接过了杯子,说是热茶,也就是碎茶渣子浓浓的泡了一大杯,他焐了焐手心,正要喝。却见码头远处几个身影一晃而过,看打扮,都是父亲的兵,




陈深心中一惊,难道是父亲知道了?找到码头来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整个儿掩在船的影子里。




船员也瞧见了士兵,嘀咕一句,晌午就看见这些个当兵的来来回回,也不知道是干什么。




船老大粗声粗气骂了几句,干你们什么事!少看少打听!




陈深听了,心中却起疑,放下了杯子,一路过去,跟着那几个士兵到了一间仓库门外。窗户透出灯光昏暗,陈深矮身躲在窗台底下,竖起耳朵,听不分明,便悄悄站起身,立在窗边,往里一看。




登时,揭开八片顶阳骨,浇下一阵冰雪来。






仓库中间,燃着一桶火,火里插着几根铁钎。




火桶边,一个人衣衫破烂,鲜血淋漓,双手绑过头顶,吊得双脚脚尖踮地。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书记官。








那一晚,自己的悔恨,自己的生不如死,还有这个不应该有的孩子……都是此人设计陷害。






陈深双目发赤,拳头握得极紧,几乎咯咯作响。




但就在此时,督军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开。






督军将鞭子丢在一旁,鞭上根根倒刺,挂的满是碎肉血渍,将一双沾了血迹的手套摘下来,淡淡说,“我问的话,你想好了么。”




书记官原先咬紧牙关是知道一旦说了,自己生不如死。但死撑至此,种种酷刑,只怕也是坚持不住,双眼流露绝望神色,嘴唇动了一动。




嘭!的一声,仓库大门猛地被推开。两边士兵立即端枪发难。督军循声看去,转过了身,面向大门。




陈深立在门前。




书记官一怔,眼中随即涌现狂喜。




陈深一步步走进来,走到了督军跟前。




督军伸手,握住了陈深的手,因为触感冰冷而皱了皱眉,“怎么不多穿一些。”




陈深看着督军,说,“我听说,父亲抓了个人。”




督军抬眉,望了陈深片刻,说,“阿深能干了。”




陈深说,“父亲生我的气吗。”




督军一笑,“你能打听到这个消息,足以证明你的本事。我怎么会生气。”




陈深看向书记官,说,“这个人的身份,父亲已经知道了吗。”


 


督军握住了陈深的手,缓缓道,“阿深。”




陈深的心绞起来,勒得胸中发痛。




他害怕,但越怕,越不能露出怯色。这是父亲教过的。




所以,他要不动声色,要赌督军还不知道那一夜的真相。




督军伸手,将陈深环在怀中,声音极轻,却也狠毒,“阿深,欺负你的人,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陈深背脊绷紧,但憋在胸头的那口气却能慢慢的吐了出去。




督军轻声说,“你先回去休息,我办完了这里的事,就来接你。”


 


陈深说,“我有句话想和他单独说。”




督军看着陈深,神色难辨。




陈深说,“父亲若不放心,就在门外等我。”




督军握住了陈深的手,说,“你回去。”




陈深带着一丝恳求,说,“父亲。”


 


督军不为所动。




陈深见那书记官神情濒临疯狂,生怕说出一些不该说,心中着急,腹中跟着一痛,面上显露痕迹。督军看出来了,便道,“阿深?”




陈深吸一口气,忍下腹痛,说,“说到底,还是父亲不放心我。”




督军叹了口气,说,“你若要他活,我便让他活着,你若要他死,也不需要你来动手。”




陈深说,“我只跟他说几句话。”




督军注视陈深片刻,说,“好罢。”






督军示意,其他人等一同退出仓库。




书记官见没有了其他人,立即开口,嗓子沙哑,“陈深!你救救我!你放我出去!我发誓,我绝不……”




陈深走到火桶前,捡起地上一付棉线手套戴好,选了一根烧得发红的铁钎握住,掌心一阵灼痛,却神色漠然。




痛一些好。越痛楚,越提醒自己对不起父亲。自己的一时任意妄为,连累了父亲毕生清名。




陈深拖着铁钎,走到了书记官的跟前,说,“绝不什么?”




书记官看着陈深一举一动,心中惊惧,颤声说,“我绝不……绝不会将那天的事说出去,你相信我……!”




陈深淡淡说,“我相信你。”




他抬起眼。




一双眼眸圆润明亮犹如乌黑珍珠,却透出一股寒气。






蓦的。




响起一阵嗤嗤声,伴随声音,散发皮肉焦臭味。而惨呼声,异常的沉闷。






督军开门进去,陈深正丢掉了手中的铁钎。铁器落在地上,当啷一声,铁钎原本烧红的一头,粘着半截焦黑若碳的物什。




督军看向陈深。




陈深眉间掩不住精疲力尽的倦怠。




督军皱眉,转头嘱咐副官,副官抱着督军的那袭大氅过来。




督军解开了陈深身上那件长棉袄,随手一丢,将自己的大氅抖开来,围上去,修长手指别好了大氅领扣。什么都没有问,只柔声说,“我让人送你回去。”




陈深垂着眼,低声说,“我和父亲一起。”




督军哄道,“你先回去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陈深说,“我等父亲。”




督军再哄,“阿深,听话。”




陈深不语,大氅轻轻一抖,伸手握住了督军的手指指尖。




督军心头一软,柔声说,“好,我陪你回去。”








车子开到跟前停下,督军扶着车门,让陈深先坐了进去。




副官立在督军身旁,轻声说,“舌头被烙掉了大半,不能说话。”




督军不动声色,说,“让他写下来。”




“那一晚是什么情况,有什么人在,背后是谁主使,原原本本的写出来。写了,就给他一个痛快。若是不肯写,你告诉他,我让他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他的声音极冷。






桶中,噼啪燃烧。




火光映照之处,一支笔塞进了不住发抖的手中。



我宝今天满八个月,突然哇啦哇啦开始“说话”了,真可爱

一边嗑cp一边感叹,这年头男人和男人也不能太亲密了?🐶



想我草儿也是惨,在我们腐女的眼中,他一个朋友都没有,男也罢女也罢全是绯闻对象哈哈


为了避嫌,我草儿从来不和异性走的太近


但是和同性真的关系太好了,毫不避讳,搂搂抱抱腻腻歪歪在我这种腐眼看人基的眼里,都是jq啊


峰哥这柔韧度,我已经开始脑补很多不可描述之事😁,打住打住,我其实是站草儿攻的😄

我最近嗑真人cp嗑的很开心,但是我清楚的知道这cp 不是真的,但是还是嗑的好开心,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人哈哈

这就是灌篮这一期两点太多数不过来了

这就是灌篮这一期也太精彩了吧!!亮点太多了!杨皓喆和周锐这场比赛太精彩了!鹿冉和孙一洪受伤了很可惜,带伤打球心疼死老阿姨我了,而且还能打的这么精彩,我都看哭了[泪]舍不得呀!孙晨竣带发带好帅气哦有辨识度哈哈!很佩服高佳铂了,这在种实力悬殊的比赛不认输拼到底的精神真的是很令人佩服!不禁感叹年轻很好啊~后面部分双向匹配看得我是又哭又笑。说实在的,在节目还没播出之前,我觉得林书豪和周杰伦这队占有绝对优势,周董的粉丝简直不要太多,林书豪又是在NBA打球的,对比龙骑士队郭艾伦是CBA的虽然厉害但是不能跟NBA的比吧(纯路人看法)李易峰虽然是顶级流量,但也应该是直男比较不喜欢的类型吧?结果播出之后真的打脸啊,真香!好多厉害的球员都选龙骑士队!李易峰的性格超圈粉的!直男也不能抗拒哈哈!很耿直,有一说一,觉得你哪里做的不对直接指出来。而且能看出来他对篮球是真的热爱,在场下看比赛的时候贡献了无数表情包。综艺感超强,女生看这档篮球综艺也津津有味,不觉得枯燥无聊。郭艾伦意外得大碴子味儿东北话自带喜感,把你善良吗挂在嘴边,其实是他打球态度的体现,人不善良技术再好也不行。两个球队争取张宁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李易峰和郭艾伦特别真诚而且说服能力超强,李易峰打感情牌讲了自己在加油好男儿比赛时的感受对张宁惺惺相惜;先打电话的J-team反而处于劣势,因为后面郭艾伦有针对性的逐一反驳周和林说的几点,我听了真的特别心动,但是最终让张宁选择他的是他和张宁谈话的时候说的,我让你做你自己超感人。林书豪和周董败在普通话不好,球员问的问题他没听懂回答的不是球员想要的哈哈哈哈。晏旭没有匹配成功我觉得好可惜,这个球员特别扎实投篮也准,郭艾伦真性情,比晏旭还伤心,觉得自己辜负了昔日队友的信任,他觉得晏旭不会选他。双向匹配这个玩的也是心理,球员选择那个可能会选自己的领队;领队也选择可能会选自己的球员。平常心没匹配成感到很可惜但也是意料之中,他在前几轮的表现体现出了他很大的弱点,一是心态不够成熟,二是不擅长三打三,实用性不强。第一期的时候觉得他挺幼稚的,后面几期觉得他挺萌的,不知道他能不能留下来呜呜。这一期最后的悬念留的不成功,很明显铁牛就是选了林书豪嘛,还给我卡在这里留到下一期,哼(¬︿̫̿¬☆)

算不算发糖哈哈

小山河 @挑灯呵手照山河 产粮啊!这攻气十足的草儿!你忍心不填坑嘛?史密斯夫妇梗在向你招手!我刚当了两天的gxn的肉体饭峰哥就把我拉回去了嘻嘻

最近嗑all 草嗑得不能自拔😁,我们草儿是团宠,全世界都宠他嘻嘻

大伦纸就不要说了,草儿各种逗他,他各种呵护各种宠溺,时时刻刻给草儿打圆场,时时刻刻被草儿套路,时时刻刻配合草儿搞怪,真是最好的男朋友,真想催他们去领证呀嘻嘻


哎呀妈呀,刚看到今天草儿和大伦纸吃火锅被拍到的视频,这是什么偶像剧啊,你俩太黏糊了吧!走之前还要再摸摸手,我都吃醋了!上一个这样搂着峰哥并被峰哥握着手的是马天宇😁

豪哥总是一脸宠溺地看着草儿,经常说我同意峰哥的意见😁

周董也是各种宠,草儿投篮怎么都不进的时候周董说我们打平了😁

吉吉小哥哥接受采访说峰哥帅炸了的时候眼睛里都放光,还说峰哥打球比他想象中好很多,投篮姿势特别帅!

大东承包我草儿的安全感

黑人小哥哥回答我也爱您😁

唐日辉小哥哥模仿我峰哥说话“我…觉的”好像啊还说峰哥特别喜欢他😁




还有一个小哥哥盖了峰哥,乖乖站那里被峰哥用球砸屁股哈哈哈哈哈,好后悔没给峰哥面子哦嘻嘻





今天更新的花絮张宁小哥哥被峰哥调戏,峰仔小郭安排的明明白白,那个纠结滴紧锁眉头,哈哈

还有今天更新的花絮草儿和周董pk,轮到我草的时候,底下球员都在喊峰哥加油各种呐喊助威各种支招腿要用力什么的真甜😁


又想起来一个,有个姓冯的挺帅的小哥哥说峰哥的手好柔,感觉跟我们不是一个材料做的😁(原话忘了,好像是这个意思)

草虐氏可以开始写文了!